〈空蕩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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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春期的寂寞是一種內在的災難,至少感覺上是如此壯烈的,然而實際上,感覺更像是某種獸類,撕咬全身的筋絡,於是陷入這種狀態的人,往往感覺具體地疼痛起來。痛著痛著,於是就開始作夢,夢中有深愛的人深愛著自己,即使在夢境之外,總是一個人碎裂的模樣,面目模糊。

  當時他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他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想辦法找到所謂愛情。回想起來,他其實也明白自己尋找的方法,最後能找到的不外乎什麼也不是。或許他並不真的想要愛,他只想要自己。而他只能從他人的擁抱確認自己的輪廓、從他人的雙眼確認自己的相貌。

  於是他在夜裡,社群軟體上找到好多個男孩,以同樣的話語開始對話,然後任對話自行生長。他畢竟不甚認真,又大部分男孩本就不善交流,因此大部分對話框在尷尬的時刻沉默下來,也就永遠沉默下去了。他暗暗感到可惜:唉明明是很好看的男孩子啊。那天到後來,只有一個男孩跟他聊到深夜,跟他互道晚安。隔天醒來,他看見男孩的對話框上頭閃動的紅色的標記,有一則新訊息。他點開來,發現是一張圖片,他和男孩的照片鑲在粉紅色底圖中,讓那顏色顯得很虛偽。上頭還有一行字:有一種幸福是,你也剛好喜歡我。

  他在螢幕前失笑。認識還不過一天呢,而且還只是網路上的聊天室,談「喜歡」未免太早了。他含糊地回應了那張圖。

  他沒有料到的是,男孩不僅敢談喜歡,還直接向他談「愛」。

  「葛格願意當我的男朋友嗎?」男孩在訊息中這麼說,自以為總能駕馭對話的他不由得愣住了。

  但他還是用相當繁複的話術回應男孩,他說:對我而言,沒有實際見面之前都不算真正交往。但你想要的話,可以先這樣叫沒關係,我們等到時候見面。

  於是他跟男孩開始以男友互稱了,但究竟他們算是在交往嗎?

  他一直覺得不算。

  像好多的情侶一樣,男孩總要求跟他每天視訊。當時他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房間,然而隔牆有耳,總不敢太大聲說話。男孩就連在通訊中,也會用「親愛的」這類令人牙齦發酸的甜蜜字眼稱呼他。他一邊做出適當的回應,一邊還是點開另一個男孩的訊息欄,在又一個新的男孩的訊息欄中,輸入「我170/55/16,你呢?」之類的訊息。

  就連出國時,他也是帶著男孩一起的。當時,他總在弟弟洗澡的短暫時間,透過視訊跟男孩說幾句話。當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他會輕喚男孩的名字,說:我好想你。這無疑是一個通俗至極的謊,因為他跟男孩甚至沒有見過面。深夜時分,他則偷偷看著另一個男人(是的,不只是男孩)的訊息,寫著:「這樣聊不會硬嗎?」這樣的句子,感受下體的炙熱與腫脹,簡直難以呼吸。他覺得不是自己犯錯,而是他真的會因寂寞而死,他必須如此以生存。即使他其實,沒有得到比虛榮更多的快樂。龐大而陌生的訊息每天刺向他,他身在一片目不暇給的語彙的海洋中,感到深刻的暈眩。

  或許看著他的好友名單越來越多陌生面孔,男孩有時笑著叮囑他:不要亂認識別人喔,免得到時候出事。聽起來非常善良的建議,他也笑著回應。心裡早就盤算盡了男孩的心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不希望我變心而已?但我對你變什麼心?你以為你是我的誰嗎?

  之後有好一段時間,他沒有跟男孩視訊,單純以文字對話。男孩顯然對他的變化感到焦急,直到後來,他才同意用語音聊天對話。他們沒有看見對方的臉,畫面一度像是過時的偶像劇,情侶在僵持中以電話聯絡。

  「最近怎麼了?還好嗎?」男孩問,毫不掩飾的焦急。

  「不好。」他說,聲音很乾燥,像一片沙漠。

  「發生了什麼事?」

  (一段良久的、技術性的、悲哀的沉默。)

  「我喜歡上別人了。」

  他說,聲音顫抖而破碎,感覺彷彿自己甫殺了一個人。

  (一段短暫的、哀傷的沉默。)

  電話那頭,男孩一口氣說了好多好多,語氣非常沉痛。男孩說「就叫你不要隨便亂認識人吧,你看現在出事了吧。」

  但他聽見時,想的是:看吧,我就說你是這個意思。

  於是他掛斷電話,把男孩的聊天室靜音。放著一陣子,就不管了,就不管了。

  他點開另一個男孩的名字。新的男孩看起來很好,甚至更好。

  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或者,他什麼也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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