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的凝望〉(中)

2 分鐘

  冬日的月台簡直是凝固的,尚在運轉的只有不斷推遲的時刻表,彷彿列車永遠不會抵達。捏在手中的暖暖包已經沒有溫度,四周仍是沒有人煙的荒景。我始終好奇,沒有人的城市如何繼續運作下去,也許無人知曉的夜裡,有一群幽靈默默擦拭、打點著街道與明暗的窗,因此一切依舊整潔明亮。

  (金髮工讀生的模樣再度閃過腦海)

  而此刻我跟宇睿並坐著,凝望眼前,沒有音聲的冬季。

  「很近,對嗎?」我問,也許只是想發出一點聲響。

  「嗯,」宇睿的回應依舊簡短,聽不出寒意,甚至顯得清晰:「幾站而已,很快。」

  「那也要車真的會來。」

  「會來的。」

  不知為何他如此肯定,又或者,他只是無所懷疑罷了。我繼續搓著失去作用的暖暖包,試著不讓手指那麼冰冷,直到宇睿把我的手握進他的手裡。

  「這樣比較暖和。」

  我沒有說話,只是感覺溫度從手掌逐漸上升。

  片刻後,宇睿突然站起身來,望向左方。那瞬間,就像我被他牽起,而他即將帶我去向某個遙遠而美好的所在,或奔赴一場流浪。

  但他就只是站在那裡,直到某種聲響沉悶地自遠方而來,然後列車出現在軌道盡頭,車頭燈發著光不停靠近。

  其實那該是古怪的一幕,因為除了車輪運轉於鐵軌之外,那個當下竟是毫無聲響的,沒有吹哨的站務人員,沒有模糊嘶啞的廣播系統,沒有進站時的音樂,只有列車逐漸趨緩、停止,開門時的聲響。

  我們踏入車內,等待車門同樣安靜地關上,甚至沒有聽見告知站名的人聲。

  列車再度開動,窗外凝固的天空,又開始下起雪來。

  景色緩慢地流過窗外,帶著些許顛簸,樓房、樹木、工廠與街道,無論遠近,都化作模糊流動的色塊,夾雜著細雪,像一條色彩斑駁的河。

  此情此景,我們簡直是在旅行,只是沒有人為之開心,甚至這晃動的車廂、晃動的窗景,都像一種微小而確實的催眠。一連幾個深夜的疲憊爬上身來,舔拭我的眼瞼,哄著我小睡片刻。

  幾乎要睡著時,我聽見宇睿開口:「幾站就到了。」

  「我知道,」我的聲音近乎呢喃:「沒關係,我睡一下就好。」

  沒有回應,我繼續讓自己沉入淺眠,恍惚間,感覺一種柔軟的溫暖貼上身來,緩慢地把我帶往一旁,直到額頭抵住踏實的某處。

  「那你睡吧,到了我再叫你。」

  宇睿的聲音變得好近,近得無法聽清。

  聲音與光度突然間調暗了一格,也許是進了隧道吧。我瞇著眼,試圖確認自己的猜想。

  卻像是夏季的光景,燦金色的光芒射進車窗,橇開我的雙眼。

  以及背對著那光,眩目到幾乎模糊的,一個男孩的身影。

  「哥哥你看!這邊很神奇喔!」

  我沒有理會他,我知道弟弟總是喜歡坐在列車上看河,我不清楚那有什麼神奇的,甚至連他的神情也令我費解:這畢竟不是應該喜悅的場合。

  那曾是非常稀鬆平常的光景,當對弟弟感到煩躁時,我總會叫他過來,問他:你記得我們要去哪裡嗎?

  弟弟說:爸爸家。

  我說:那你知道還要多久嗎?

  弟弟說:很久。

  我說:那你可以把中途所有車站念給我聽嗎?

  然後弟弟會開始默背那些不知何時,早已經熟爛的站牌名稱,對我來說,那就只是有聲音的靜默罷了。用這種方法,總能讓弟弟安靜好半晌。

  但眼前的場景,是最後一次搭上同樣的列車,前往一個更近也更遠的地方,所以他才顯得如此開懷,一如往常。

  我站起身,第一次想看清弟弟所說的神奇景象。明明是兩步不到的走道寬,我卻走了許久,每前進一步,車窗的光就變得更加刺眼,弟弟的輪廓幾乎溶解在光裡。

  哥哥,你看──

  突然一陣搖晃,我眨眼,眼前又是蒼白寂靜的車廂,略略歪斜。

  「要到了。」宇睿說。

  我坐直身子,雪不知何時已停了,列車漸緩、漸緩……停入一個晦暗的月台。片刻後,車門在靜默中打開,依然沒有廣播,徹底陌生的車站。

  「走吧。」

  說著,宇睿往車門走去,我慢了幾秒才跟上,不確定自己遲疑什麼。

  也許只是因為那樣的天色,總覺得,還不到下車的時候。

  車站廣場積雪已深,長椅、燈盞與不知名的塑像,一切都像是在雪中深埋許久,從此再也沒有動靜了。此刻的地面看來,是一片毫無聲響的空白,因此,即使不遠處就能看見低矮的街道,卻彷彿沒有道路能夠抵達。

  站在那樣的景色前,我突然感到無處可去。

  宇睿不知從哪裡提了一把雪鏟,朝地面鑿了幾下,最後只是搖了搖頭:「沒辦法,地磚根本都結冰了,只能慢慢走。」

  說著,宇睿便在遍地的蒼白之中,緩步行走起來。我跟上去,試圖伸向的左手,即將觸碰到時卻落了空。他想必沒有意識到我的舉動,而我只是默默將手抽回。

  有好半晌,四周僅剩下兩人行走於雪中,規律的陷落聲。

  「看來這裡,應該沒有那種從地面流出熱水的裝置。」我說。

  「是啊,我喜歡這樣的地方。」

  我停下腳步,注視著眼前的宇睿,直到他察覺到並回過頭來,定定地迎向我的目光。宇睿的雙眼總令我不解,他的眼中時常是無光也無暗的,但從中有著什麼,卻又難以說明。

  有的時候,我甚至真的以為,他正感到深切的悲傷。

  「我曾經喜歡這樣的地方。」

  最後,宇睿只是不帶情緒地修改了用詞,這幾乎令我感到一種後悔的痛楚。那痛抵著我的喉嚨,逼著我說些什麼:

  「小錫也喜歡嗎?這樣的地方。」

  正要重新啟程的宇睿停頓了,良久地沉默,轉身到一半的側影,彷彿被刻意暫停的一幕,彷彿下個瞬間,籠罩在他上方陰沉的天空,就要再度落起雪來。

  最後他只是說:「要是他喜歡就好了。」

  而後,他牽起我的手,像撿起不小心遺落在地的某樣物事,小心地握在手裡。相扣的指節同樣冰冷,因此不知道,究竟是誰求索著誰。

  漫長的行走,直到宇睿停下腳步時,我才察覺沿路踏過的雪水都滲進鞋底,卻再難感到冰冷了。

  眼前的公寓方正得像用尺規切出來的,門窗如此整齊、封閉且安靜,似乎這是一座只能觀看,而無從進入的建築。我難以想像,宇睿所告訴我的那些故事,關於他與小錫那些富有生命力的日常,竟有許多是在此發生。

  「三樓,對嗎?」我問。

  「嗯,」宇睿簡單應聲,伸手指向最邊緣的一扇門:「那個房間。」

  「可以上去看看嗎?」

  宇睿看著我,像一種沉默的確認。即使這就是我們抵達這裡的原因,然而他始終沒有表達制止,只是點了點頭。

  踏著階梯上樓時,我走在前頭,聽著宇睿的腳步一路跟隨著。也許是因為知道他不會拒絕,才要求他把我帶來這裡的。這麼說來,也許情感逐漸消弭後,我竟成了個殘忍的人。

  回過神來,面前已是略略生鏽的、沉重的鐵門。

  就是這裡啊。我試圖想像宇睿所敘述的、鐵門後方的景色:裝滿錫箔紙的玻璃罐、掛在電腦桌上方的風景明信片、天冷時一起窩縮著的床鋪與抱枕……全都在這扇門後。

  「我想進去,可以開門嗎?」

  我本以為就是如此簡單的事,跟著宇睿來到這裡,接著這扇門就得以開啟,而我能藉著殘存下來的景象,試圖揣想他們生活的光景。

  然而宇睿說:「沒辦法,鑰匙沒了。」

  那一刻,我感覺眼前所有景色都不復存在。

  「為什麼?」

  我問,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被殺了一刀。而宇睿渙散地望著門把,似乎不確定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不知道……有些東西就是會不見的。」

  沒有回話,我只是轉過身去,重重敲起了門。金屬的表面如此寒冷,聲音卻像被凍住了,沉沉地回響著。我不確定自己究竟是真的期待門內的回應,還是想毀了這扇門。捏緊的拳頭開始疼痛起來,而宇睿只是從旁看著,彷彿眼前的只是一片虛無的風景。

  我想起許久以前,也曾經像這樣,不斷敲著一扇彷彿再也不會開啟的門。我記得,那時候弟弟也在旁邊,失去言語地哭泣著。或許是因為他哭了,我才按捺著不哭的吧。我一直喊著門內的父親,後來甚至喊了父親的名字,直到有誰被我驚動,替我把門打開為止──

  宇睿扯住我的手,用力地將我帶開,那動作,像是接下來就要把我攬進懷裡。

  但他終究沒有這麼做。

  「該回去了。」宇睿說。

  在他身後,鐵灰色的天空,又緩慢地落起雪來。

  或許是下雪的緣故吧,明明是照著原路返回車站,卻令人感到陌生且迷失。在這樣低矮的、連天空都格外高遠的小鎮,每一條街道都像從記憶深處長出來似的,令人感到熟悉而相似,也因此,不論如何行走,都彷彿正原地打轉。

  天色很快暗下,像被誰惡意地蓋住。直到前路在夜暗中,模糊得像一片漆黑的森林,街燈才陸陸續續亮起。近乎摸索的,我們從燈光圍出的一小片光芒,前往下一片光芒──又或者,只是宇睿單方面拖著我移動而已。

  宇睿回頭瞄我一眼,彷彿確認我尚未死去:

  「把帽子戴起來吧,否則很冷的。」

  我沒出聲,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在宇睿試圖把我牽得更牢時,甩開了他的手。他並不因此顯得難過,甚至也沒有繼續嘗試,只是沒有情緒的,又拐過一個街口。

  而後我看見接近轉角的路燈下,有個人靠牆坐著,在他前方的地面,閃爍著許多顏色的光。

  我走上前,直到那些光芒變得清晰可辨。那像是一個寧靜而豐富的聚落:成群的貓搔玩著彼此的尾巴,一旁的老鼠們圍成一圈,彷彿正竊竊討論著什麼,一隻火鶴單腳佇立於邊緣,彷彿正凝視著什麼……牠們靜靜反映著燈芒,彷彿正發光的,是牠們玻璃所造的身體。

  「你喜歡嗎?」

  那人突然出聲,我抬頭,這才看見原先覆蓋在大衣兜帽下,女性老者的面容。不知為何,明明她的聲音如此虛弱地震顫著,那神情卻是極其幸福的。

  「啊……」我遲疑了半晌,才找回平時的話語:「喜歡的。」

  「喜歡就帶走吧。」

  「嗯?」

  「喜歡就帶走吧。」

  老者重覆說著,而我的視線在火鶴身上停留許久,彷彿從牠半透明的眼中感受到目光。

  連時間也無法使之折損的目光。

  「那我想要這隻火鶴,請問多少錢呢?」

  老者沒有回話,只是伸出左手,平放在面前。那動作看上去如此單純,我卻連那是等待給予,還是表示讓渡的手勢,都無從明白。

  「謙禾。」

  宇睿從旁喊了我的名字。此時此刻,那聲音之陌生,彷彿他所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該走了,會趕不上車的。」

  我沒有回應他,只是又反覆問了面前的老者許多次,她仍只是靜靜地平攤掌心,神情始終是幸福的。她如此平靜,我卻感到焦急與痛楚,情急之下,我抱起玻璃火鶴,湊到她的眼前。一次又一次問著:請問多少錢呢?請問……

  老者的笑容沒有變化,只有神情越過火鶴的身體,顯得稍微模糊了。

  細小的雪落在她的掌心,還來不及停留便已融化。我想握住她的手,然而在我將要伸手的瞬間,便被一道力量拖走,眼前的畫面只剩下街道參差的光影,以及宇睿的肩窩。

  「要走了。」

  宇睿甚至沒有回頭,而我僅僅回望了一眼,只見老者的掌心多了一隻玻璃老鼠,而後再沒有動靜了。也許,她就要這麼消失在雪中。

  雪落下的速度越來越快了,簡直像是白色的雨。車站的光已經如此靠近,我卻再也無意往前。

  「我們該走了。」宇睿說。

  「我們不該走的,我們該回去。」

  「你知道回頭的話哪裡也去不了。」

  是啊,而我以為,不該是由宇睿對我說這種話的。我以為,我比起他,更像一個真正活著的人。

  我都明白,只是毫無理由地,想要否認他而已。並非憤怒,那種想要傷害的情緒,像一枚爪子輕輕搔著心臟。或許這就是恨,如果說,我真的還有所謂恨的話。

  是那樣,想要留下一些傷痕的慾望。於是我問:「你跟小錫是怎麼分開的。」

  宇睿的回答甚至沒有一絲震顫,聲音單調得像在形容天氣:

  「小錫死了。」

  而我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有那麼一刻,一切都變得極其空蕩,都正在靜靜地墜落。唯一能夠感覺的是懷中的玻璃火鶴,如此冰冷、僵硬,像一具小小的、小小的屍骸。

  沒有注意到確切的時刻,只記得我們抵達時,正目睹了列車進站。

  夜晚的列車顯得疲憊,那些各有明暗的車窗,使得列車的移動看來像是某種活體。我們跨進那具漫長的身體,選擇一個昏暗,但不致閃爍的位子坐下。

  宇睿靠在我身上,顯得無端虛弱。即使隔著大衣,他的顫抖依然清楚,彷彿他體內正住著一個冬天,即使如此,他的鼻息在我身上暈開時,感覺依舊是溫暖的。

  「小錫是怎麼死的。」

  我問,發現自己幾乎沒有聲音:「瘟疫嗎?」

  「不,是其他的,很普通的病。」宇睿說,直到小錫在病床上慢慢變得沉默、變得只剩下呼吸之前,小錫似乎一直都還能夠真切地笑,能夠在應該愛的時候,回以所謂的愛。卻是他在這個過程間,某一天就突然意識到,自己無法感到悲傷了。當小錫在他面前死去,他所看見的只是一條筆直的線,而線的此端與彼端,什麼也沒有。

  因為什麼也沒有啊,所以他們那堆疊了所有幸福象徵的家,也就與空房無異。於是他離開了,於是他遇見我,或說我遇見他──

  回過神來,我的視線正越過他的肩,看著上方一盞昏黃的燈。宇睿的身體散發著某種氣味,使得大衣的柔軟感覺像是床的柔軟、列車的搖晃像是床的搖晃……

  「可以嗎?」

  那聲音聽起來非常寂寞。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吻了他,任他的手在我的身上摸索,當那雙手伸進大衣,觸碰到我的背脊時,我忍不住震顫,彷彿第一次意識到他的雙手如此寒冷。

  那使得我們不像是在做愛,只是兩個冰冷的人靠在一起,想辦法把彼此捂熱。

  宇睿拉開我大衣的拉鍊,隔著衣服,輕輕咬嚙我的胸口。我漏出輕微的聲音,等待著他繼續時,他便再沒有動靜了,只是在我的胸口喘息著。我知道他早已力竭了,只是全身無法遏止地炎熱,那或許,令他感到難受多些。

  我伸手,觸碰到他挺立的下體,緩慢地,開始摩娑起來。

  宇睿的氣息漸漸變得急而淺,他像一隻急切的獸,試圖掙脫牢鎖住他的什麼。而在那個時刻,我只覺得出奇地平靜,彷彿所有情感都已消散了。晃動之中,我眼前的燈光也逐漸暈散開來,

  像是即使初見,也令人感到懷念的黃昏。

  列車趨緩,停靠在某個月台,我聽見車門敞開的聲音,似乎還有誰的腳步聲。

  我將視線轉向一旁,透過眼角的餘光,只能勉強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不是上車,而是正要下車。

  「哥哥,我們要去哪裡?」

  其中一個孩子說,聽起來很遠,另一個孩子回答的聲音,卻近得像在耳邊:

  「醫院。」

  車門又緩緩闔上了,列車再度搖晃起來。宇睿的呼吸愈發急促起來,間雜著微弱的,來自喉嚨深處的聲響。

  聽著那樣的聲音,我以為他正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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