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テル】紳士本格(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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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7 共犯

 

 

 

  這整件事的起源大約是在一個月以前發生的,當時島崎亮響應了鈴木統一郎的傳喚,在一個天色朦朧的清晨時分,來到了位於爪總部的視聽室。對於眼下的這種狀況,島崎亮並不感到陌生;儘管在通常情況下,鈴木統一郎很少直接干涉組織幹部做事的方式,但在他需要達成什麼額外的附加目的的時候,那可就另當別論了。他猜想鈴木統一郎很可能是聽取了鈴木將在幾天以前當面向他提起的那個建議,卻誤以為鈴木統一郎是不屑搭理這種瑣事的──他的意思是,畢竟鈴木統一郎人生大半時間都忙著沉浸在他征服世界的美夢中,使島崎亮很難相信他會在乎鈴木將甚至是任何其他人所說的話。於是,當他一腳踏入門框,感受到的確有人正為這場談話而守在這裡的瞬間,他的情緒才好不容易從不敢置信,變成半信半疑。

  在視聽室裡恭候他大駕光臨的,是組織裡最擅長操縱電子產品的羽鳥希,這點島崎亮倒是並不感到訝異。或許是因為具備的能力和光纖網路以及衛星等高科技產物扯上了邊,羽鳥希不但經常擔任爪內部的傳聲筒,甚至也主掌了爪情報部的半大管理權。這也就代表著──羽鳥希是唯一一個能夠及時掌握鈴木統一郎行蹤,並且對於爪內部所有任務內容都瞭若指掌的組織成員。他和島崎亮一打上照面,便親切地招呼了一句說:「喲,早啊島崎,一段時間不見了。」所謂的「一段時間」,其實也不過是兩個禮拜,以往羽鳥希對他可沒有這樣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只能說八卦的力量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親近……儘管只是單方面的親近。

  「早安,羽鳥。老大找我?」

  可惜的是,今天的島崎亮並沒有什麼讓羽鳥打探他近況的興致,主要原因則是他已經和花澤輝氣約好了要在下午進行超感知力的特訓,但他有預感此次談話將會破壞他原先的規劃,替他增加更多會讓他感到麻煩的工作。

  「哎,你就這麼不想跟我聊天?就算是我也會覺得受傷的。」

  羽鳥希隨後頗為浮誇地摀住心口,模樣看上去就像被他隨口吐出的一句話萬箭穿心,對此,島崎亮只是滿臉了無生趣地開口,給了他一句毫無誠意的抱歉。

  「我已經在嘗試連線了,稍等。」

  隨著他這句話的尾音落下,視聽室內幾乎占滿了一整面牆的OLED螢幕立時亮起,冷藍色的無機質光暈打上島崎亮的側臉,質感和陽光迥然不同,是不帶有熱度的、不鮮麗的。螢幕上,鈴木統一郎身處的紐約正好是晚上九點,夜幕沉沉地襯托出了紐約市華美得如同銀河的燈海,呼嘯的風聲以及汽機車駛過時留下的一連串喇叭和引擎汽缸所引起的噪音,都讓人很能產生一種轉眼將整個位於靜謐荒涼郊區的總部視聽室,眨眼間拖入車水馬龍的紐約之夜的離奇錯覺。

  「島崎、羽鳥。」

  緊接著,鈴木統一郎的聲音自視聽室內的環繞音響中傳來,在視聽室四面厚實的隔音牆間來回碰撞,像一顆被球桿往前一推的撞球。

  「好久沒見了,Boss。」島崎亮歪過頭,簡短地向鈴木統一郎打了聲招呼,同時他將雙手抄進自己皮質長褲的口袋裡。

  鈴木統一郎是個講求效率、個性絲毫不拖泥帶水的領袖,傳達指令言簡意賅,向來也只說重點。他在組織管理上的決策往往全無協商的空間,對於自己想要的結果,不論實踐難度如何,都絕不可能讓步妥協。久而久之,爪中的其他人便習慣了他這種說一不二的行事風格,學會靜默地等候他的指示。

  他先是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開場白:「我收到將傳遞給我的建議了。你做得不錯,島崎。」這句話的大意大概就是:對於島崎亮選擇將花澤輝氣捉拿回爪這件事,最終的結果他是感到滿意的。對此,島崎亮倒是不敢居功。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因為從花澤輝氣身上看見了什麼,才試圖帶他進入爪這個組織。當然,花澤輝氣很好。不論是他異乎常人的適應力,還是他靈活的腦筋,都讓島崎亮覺得他天生就適合做這一行。不過對他而言更重要的其實是,花澤輝氣究竟能在這樣的環境下變得多強悍,以及在這個過程中,他自己又能獲得多少樂趣。這些話他不會明著對鈴木統一郎說出來。或者即使他說了,鈴木統一郎也不會放在心上。得不到對方怒火的挑釁,簡直就和試圖扭轉他人的既定思維一樣地白費功夫且無聊至極,島崎亮的行事準則總是以他能從中獲取的趣味多寡作為首要判定標準的。

  「那麼您的決定是……您要採用將的建議嗎?」

  島崎亮發現他在問出這句話的同時,站在他身後的羽鳥希嘴角似乎因此向上揚起了幾吋,使得整個狀況一度變得有幾分耐人尋味。鈴木統一郎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是將目光移往正揪著自己的毛衣領口遮住嘴竊笑的羽鳥,平淡地下令了說:「把東西拿給他吧。」

  於是島崎亮回過身,面向羽鳥希,自然地伸出自己的手,作出一個極為流暢自然又不顯失禮的索要動作。在羽鳥希把鈴木統一郎口中的「物品」交到他手上以前,他便已經得知羽鳥希要拿出的是一隻防標記環。這也就意味著──此次任務,花澤輝氣的隨行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他不必再和鈴木統一郎表示他認為花澤輝氣還沒準備好參與爪交付給五超的任務,又或者是嘗試改變鈴木統一郎的決定。

  「我在防標記環的外觀設計上提供了一點點微小的建議,真的,就一點點,你不用太感謝我。」

  在將項圈放到他掌心上後,羽鳥希大笑著說。而島崎亮只是挑了挑眉,在心裡奇怪起羽鳥平時的生活到底有多無聊。

  撇除掉羽鳥希貼心提供的外觀設計建議不談,在這隻防標記環中,倒是有個讓島崎亮覺得頗為有趣的設置。他以指腹摩娑著項圈以軟牛皮製成的環狀部分,仰起臉來問:「竊聽器?」羽鳥希聳了聳肩,探出手來朝視聽室螢幕的方向比劃了一下:「是Boss的意思。」

  聽了這話以後,島崎亮便不再多問。

  不過他到底還是從鈴木統一郎的口中得到了解釋:「讓花澤動手。我是說你的目標。」

  他的要求說得很爽快,但島崎亮卻沒能馬上答應下來。理由是他認為這一回,鈴木統一郎管得太多,並不怎麼符合他一貫的放任主義作風。

  然後島崎亮平淡地問了句:「讓他動手──?我能請教您的理由嗎?」

  雖說如此,但他卻並不期待能得到鈴木統一郎的回覆──至少不是期待他給出一個條理清晰的回覆。那些會在腦海中構築宏願的人,往往都會有個相同的缺點,就是他們喜歡在他們的時刻到來以前表現得神神祕祕,好像他們不這麼做,就會有某個潛藏在角落窺伺一切的程咬金,把他們珍貴的奇思妙想竊走一樣。

  「真稀奇,你居然會想知道動機。」鈴木統一郎意有所指地說。審視的目光隔著屏幕,跨越六千七百餘海里的距離,在島崎的身上來回游移。島崎亮克制地笑了下,聲稱是因為他沒有預料到鈴木統一郎會想要這樣的結果。

  然而鈴木統一郎顯然並沒有向他解釋自己思路的興致,只是在確定自己已經將成命完整下達後,便二話不說地切斷了視訊。面對鈴木統一郎單方面的中止通訊,羽鳥希只能無奈地對他攤了攤手,補上一句不算寬慰的寬慰:「我們這些為人臣子的,真的別妄揣上意。不然,很容易讓自己過度操勞,吃力不討好。」

  這話除了顯示出羽鳥近期似乎正沉迷於時代劇的魅力之中外,倒還讓島崎亮順利獲得了一個資訊──即使是爪中最得鈴木統一郎信任的羽鳥希,對此卻也同樣毫無頭緒。不過,這並不能讓他感到安慰。他試圖理出一個合乎情理的解釋,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無論如何,鈴木統一郎需要一些確保他的計劃不會在準備過程中受到阻礙的證明。他需要能夠確信花澤輝氣是助力而不是阻力的證據。而這場行動是給他有實無名的便宜徒弟的考核,但該要怎麼促成這個結局,島崎亮可得要好好思考。

 

 

 

  在爬下深不見底的垂直鐵梯時,花澤輝氣終於想通了一切不合理之處。

  首先是島崎亮在面對任務上展現出來的敷衍態度。即使在花澤輝氣的認知裡,島崎亮本就是個隨意到有些隨便的人,但也不至於輕浮成這個程度。他想起了不久前和島崎亮待在一塊的女性Omega見到他時的反應及糊掉的唇彩。同時,他還注意到了島崎亮嘴唇上的起皮──有別於平時淺淡透光的膚色,而是時下歐美地區流行的大紅唇色,還有鋼琴鍵邊緣上的血……要人想不發現都難。

  其次則是他那些籠統得過分的暗殺計劃。這點花澤輝氣早在出發前就提出過質疑,然而島崎亮卻總能以各種花澤輝氣無法有力反駁的說法蒙混過去。當然不管怎麼說,他所準備的那些方案確實都過於兒戲,甚至沒有任何真正需要花澤輝氣的地方。漫不經心、肆無忌憚,以及隨心所欲等等特質,簡直就是島崎亮特意營造的針對他深沉城府的最完美的煙幕彈,以致於讓花澤輝氣徹底地小瞧了他。說到底,島崎亮或許是沒有他那麼天資聰穎又擅長出謀劃略,但絕對能比他更擅長玩弄人心。花澤輝氣一方面責怪自己不應該因為這些日子裡的親近而忘了島崎亮實則就是個心理變態的事實,一方面繼續苦思冥想,試圖藉由追溯回憶來預判接下來他將要面對的處境,好進行心理建設。

  總而言之,他知道島崎亮這是有意拖延時間,理由則是為了等他自主找上門來。但是要他到場的理由又是什麼?島崎亮到底需要他做什麼?難道這次行動還有什麼他們意料之外的狀況,非得要花澤輝氣才能解決?他不由得蹙起了像是被陽光親吻過的濃眉,然後在心底說:用膝蓋想也知道不可能。

  一旦花澤輝氣仰起頭,便可毫不費力地看見島崎亮的皮鞋鞋底就在距離他頭頂四、五個台階的位置。這幅景象給了他一種緩緩遭人逼入死角、無處可逃的感覺。他知道島崎亮會將感知力集中在這一條狹隘的通道上,使得遠在宅邸主屋的其餘十九個超能力者無法追蹤到他的氣息──這也就表示,無論如何,今晚必將有人在此面對死亡,不會有任何意外,也不會有任何英雄降臨在他眼前。

  他試圖回想起先前他都是怎麼面對這件事的。在得知自己不必實際見識那個場面的前提下,基本上就和從網路新聞聽說了一件慘絕人寰的兇殺案件並沒什麼太大的分別,大抵就是一句「這樣啊,知道了,我很遺憾」的震動,根本無法在心裡留下痕跡。通道最底部的空間和先前花澤輝氣才見過的、五樓禁制室書櫃後的小暗房完全如出一轍,都僅有一盞壁燈在此散發著孱弱的照明,並為自上方垂直降落的來賓揭示出鐵梯正前方設置的一扇通向密室的拉門。

  直到島崎的雙腳也和花澤輝氣一樣穩妥地踏上了地下室的水泥地面,花澤輝氣才總算是橫下心,把拉門一鼓作氣地扯開,將其後不堪入目的場景直截了當地攤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試圖不對納博可夫赤裸的身體、嶙峋的肋骨,以及撫摸著屬於幼童光潔而毫無毛髮遮掩的私處的枯槁手掌作出任何激烈的排斥反應,但這真的很難做到。兩名體態圓潤,臉頰在詭譎綠光映照下依然顯現出健康淡紅色的幼年Omega分別被一條力道頗勁的絹布吊起,栓在一條裸露出天花板的鋼鐵水管上,雙腳懸空,萌芽般的胸乳尖端各穿了一對純金色的乳環。

  地下室潮濕悶熱的空氣使得人類唾液所產生的腥味和尿騷味更加肆無忌憚且鮮明,但卻沒有任何他不熟悉的信息素在蒸騰,反而是充滿了某種不知名化合物揮發的氣味,像是有人剛在這裡燒過塑膠。密室的四面牆上掛滿了刑具,在距離花澤輝氣最近的一塊空地上,有一架附著著深色經年累月血跡的三角木馬,上頭彷彿是用來捆住手腳的皮帶下方,還各留有一塊不曉得是汗漬還是什麼液體的髒污的東西。

  「我的天……」他先是發出了一聲象徵抗拒的嘆息,隨後忍不住把眼神往上飄移。在這個瞬間,花澤輝氣幾乎是立即拋棄了他對島崎亮的敵意、戒備以及其他種種與厭惡相關的情緒,從而挨近他的身側,緊抓著他的手臂,大有要他趕緊動手的意味。

  此時此刻,花澤輝氣的內心只有一個一了百了的念頭:反正謝爾蓋‧納博科夫都活不過今天晚上,反正他都必須目睹這既糟糕又令人髮指的場面──那就乾脆點,一劍送這個老不修的變態上西天去見他的耶穌基督,也一劍終結他掙扎的痛苦。然而島崎亮就像是天生喜歡與他唱反調,且熱衷於在關鍵時刻送給他「驚喜」。起初,島崎動作俐落地拔劍出鞘,任憑細長的劍身反射著地下室內稀微的燈光,將其轉化為一種使人驚駭的鋒芒,直射進納博科夫布滿血絲的發黃眼球裡。

  他滿以為那只會是一瞬間的事。畢竟只要島崎亮身形一閃,只需一秒的時間,他便會出現在納博科夫身前,用那把由手杖改造而成的細劍刺穿納博科夫的咽喉,在那截散發著病態蒼白的惡夢的頸項上,留下一串艷紅色的血柱。可出乎人意料的是,所有花澤輝氣幻想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在這一幢占地五十多坪的地下室。島崎亮確實是抽出了劍,但也僅只於此。

  他猛地將臉轉向花澤輝氣,說:「但如果我不做呢?」這一句話來得如此突然,以致於花澤輝氣全然沒有反應過來。「什麼?」僅有十五歲的Omega男孩傻愣愣地問了一句。這時納博科夫已從針對他倆竟能闖進地下密室而產生的震驚中回神,開始虛張聲勢地對他們大聲咆哮:「等……你們來這裡做什麼,這裡可不是你們能來的地方,給我滾!」

  他尖銳的怒吼聲使得島崎亮難以遏止地皺起了眉。但表面上,島崎卻依舊維持著他招牌的那副雷打不動的微笑,以及那惹人心煩的裝腔作勢的紳士風度,稍稍側過身,以一種相當恭謙有禮的姿態對著納博科夫表示:「噓,別心急,保持安靜──我們不會冷落您太久的,好嗎?」緊接著,他揚起自己的左手,像不久前在五樓暗房那時一樣,把寬大粗糙的掌心放在花澤輝氣的肩頭上,舉止親暱地捏了一下,彷彿是想表現出每個向晚輩表達關切的長者都會抱有的和藹態度,朝著花澤輝氣說:「或許我這樣說你會覺得更清楚一些:從這個地方移動到馬可‧波羅機場,我只需要花費五分鐘。然後,從機場搭飛機飛往坎城,再找到你的父母,我需要耗上多久的時間呢?我想,這對你來說應該是個很簡單的算術遊戲,小朋友。」

  即便是花澤輝氣已然徹底宣告當機的大腦,也能立馬判斷出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脅。他老早就計劃好要實行這一切,就在那個花澤輝氣第一次在他面前洩漏出自己的鴕鳥心態的夜晚,就在花澤輝氣轉過一個圈,刻意使自己的信息速捉住他鼻尖的瞬間。

  這時花澤輝氣想,其實他早該預料到了──於是他驚愕交加的眼光只閃現了將近三秒的時間,但在他心裡感覺卻像有三個世紀。在那之後,他又把驚恐的眼神投射到納博科夫的身上,忽然間,他察覺到不夠世故所為他帶來的麻煩。納博科夫倏地轉過身,蹣跚地遠離了被他高懸在水管上的兩名孿生Omega,疲軟的性器在他幾乎能看出腿骨形狀的兩股間使人反感地東飄西盪,搭配著他面皮上不曉得是因為驚嚇還是因為情事而發紅的臉色,顯得格外像是聖經裡描述的惡魔。

  他似乎很快便理解過來自己的生殺大權實則掌握在花澤輝氣的手中,因而開口央求他:「輝、輝氣!你聽我說……」

  他舔了舔嘴唇,模樣看上去像是正試著琢磨出一個合適的措辭,但這只讓花澤輝氣更覺得噁心。然後他舉起手,作出一個對上帝發誓的手勢,顯得既悲痛又信誓旦旦地說:「我會悔改的。我知道,我的行為並不正當,我也已經深刻地反省,並且在心裡由衷祈求天主的原諒──不管你們受雇於誰,我都能支付雙倍的價格買回我自己的命!求求你給我這個機會!拜託,我還有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孩子。你知道小娜塔莉,上次你見到她,她才那麼小……而且,你父母鐵定也不會樂見你攪和進這種事。想想他們慈祥和藹的臉龐,然後離開你身邊那個危險的傢伙,到我這裡來,讓我提供你庇護,好不好?」

  起初回應納博科夫的求饒的,僅有四周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萬籟俱寂。但很快花澤輝氣便聽見了一滴水拍碎在地下室磁磚地面的聲音,然後是兩名被人下了藥,吊掛在水管上的Omega的紊亂孱弱呼吸聲,沉默的最後,是島崎亮簡短有力的一聲朗笑。他似乎已全然地投入到了眼前的這場鬧劇中,被舞台上的丑角牽動著嘴角和面部神經。「他可比我想像中的能說,誠懇的態度也可圈可點。如果他不是光著身說出這段話,我可能會想答應他。」

  說完這句話後,他開始表態出一點點耐心用盡的傾向,撇過臉去催促花澤輝氣,說:「那麼,你覺得怎麼樣呢,花澤?你要放過他嗎?我想你應該能理解,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分配給你猶豫。」

  「……要是我不動手,你還是會要了他的命,對嗎?」

  花澤輝氣咬了咬牙,以一種讓人聯想到即將繃斷的琴弦的壓抑嗓音問了這麼一句。他問這句話的目的似乎是為了確認,但島崎亮的詭計到了此刻已經是不言自明的了,於是他的語意也順理成章地成了自我催眠。

  「對。」

  「那我想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緊接在他這話的尾音之後,花澤輝氣無預警地握起五指,往島崎亮籠罩在骷髏面具底下的臉龐揮出一拳。這一拳幾乎把那片銀製的假面送上了密室掛有許多長鞭的軟皮墊牆面,暴露出隱藏在其後的,島崎亮平順的蒼白面孔。

  「哦?」他挑了挑眉,表情顯示出他已事先預料到花澤輝氣的這一擊──但卻只是呆立著任憑他打。他感覺到花澤輝氣在向他揮出拳頭之後便轉過了身,抬起手臂,隔著幾公尺的空氣使勁地扼住納博科夫的脖頸,將那副長得宛如參天巨樹的軀體完全拉離地面,任由他腫脹的腳趾骨節,像是斷了線的木偶那般垂在空中。

  花澤輝氣當然曉得自己雙手的握力並不足以一舉捏斷納博科夫的頸骨,於是他轉而豎起手指,催動念力凝結成金鞭,朝著前方奮力甩出鞭尾,繞過地下室天頂裸露的鋼筋管線,纏捲上納博科夫粗壯的頸項,現學現賣地模仿著一旁被高掛在水管上的兩名Omega,對納博科夫施以殘酷而不人道的絞刑。

  納博科夫用力過猛的呼吸勁道彷彿還殘留在他不久前抬起的右手上,如同千萬隻爬行的螞蟻,無時不刻地啃蝕著他的肌膚。這種噁心的觸感既使得花澤輝氣渾身發熱,腦袋脹痛得就像是他每一次高燒時會出現的症狀,同時又讓他湧生出一股想要嘔吐的衝動。他感覺到他的腺體在發燙,每一吋肌膚都爭相恐後地灼燒起來,信息素以一種浪費的姿態,毫不吝惜地向外潑灑,甚至掩蓋掉了沾染到島崎亮身上的麻菸味。

  接著,花澤輝氣總算是嗅到了納博科夫不堪面對死亡而排泄在自己身上的屎臭味。少說數十種食物腐爛並受到消化液代謝整合而成的氣息以及人臨死前的呻吟慘叫,即使間隔著好一段距離也依然能成為他的夢魘,在每個夜深人靜的時刻揮之不去地糾纏著他。過了好一陣子,也許是十幾分鐘,納博科夫仍舊沒有停止抽搐,他幾乎只能意識到這點;那代表他還沒殺死他,還沒將生命力從那副令人厭惡的身軀上抽離。隨後花澤輝氣看見島崎亮閃動身影,兩腳踏入了密室,將那把細劍由下而上地刺入納博科夫起伏的肋骨間,一劍了結了他油盡燈枯的性命。

  鮮血沾上了島崎雪白的絲質手套,還有一些在他抽出劍時極不明顯地噴濺到了他夜黑色的西服邊角。他收回劍,拿自己已經暈了血漬的白手套當成拭刀布,動作俐落地擦去劍尖上的血跡,最後重新將劍收回手杖一樣的鞘中,這時花澤輝氣還沒明白過來是為什麼。

  「有人來了,接近的速度快得超乎尋常,大概是超能力者。」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將他最終仍是代替花澤輝氣出手的理由交代得清楚分明。然而,這卻並不影響花澤輝氣認為自己已經成為他的共犯的認知。就在花澤輝氣決定為了自己而捨棄他人的瞬間,他便已經將花澤輝氣由一個擁有奇異天賦的普通中學生,變成了恐怖犯罪組織「爪」的一份子,並獲得鈴木統一郎的信任及看重;這是島崎亮頭一次見識到花澤輝氣始終如陽光般溫暖而熠熠生輝的能量,在眨眼間匯聚成一個暗潮洶湧、隨時可能爆發出火花的深淵,唯一令他感到遺憾的是他並無暇欣賞這幅盛景。

  大約三十秒後,島崎亮揪著花澤輝氣的胳膊,帶著他一起傳送到了偏院的花園中,花澤輝氣就是在這時,猛然從自責的死胡同中意會過來他的處境。他反手捉住島崎亮胸口的布料,漆黑色的綢布緩緩漫出他的指縫,乍看之下彷彿一截流動的夜色。

  「別來這裡……去大廳的行廊。」他壓低了聲音對島崎亮說,同時緊張地扯動島崎的手臂。恍若由鎏金塑成的蟲洞依舊在他身後無聲地發出碩大無朋的咆哮,可他的理智卻已經率先回籠,並且無縫接軌地運轉了起來。這種牢不可破的心理素質確實很難不讓島崎亮由衷感佩──他真的是越來越喜歡花澤輝氣了。

  於是島崎亮決定暫時聽從花澤輝氣的指示,儘管他其實懷疑過花澤輝氣會在誘使他移動到大廳後,當著多位異能者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不過,如此策略以花澤輝氣一向謹慎細膩的思路來說,實在過於魯莽,實施的可能性低得令島崎幾乎是毫不猶疑地將花澤帶到了大廳旁的廊道上,半點都不怕他突然發難(何況就連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他不期待這樣的發展)。正當兩人雙腳一踏上位於大廳室外的大理石走廊,花澤輝氣便馬上朝著島崎亮走近了一步,在他身後轉動的金色深淵不知何時已轉化成了一把熾烈的火焰,就像某種古老儀式中、位於起舞的巫女們中心的篝火,散發著一股教人肅然起敬的威凜。

  他伸手扣住島崎亮染血的那側手腕,將他的右手抵在窗框上,五指探入他掌心與手套間的縫隙,不由分說地攘開那截柔滑但早已被鮮血渲染成一片艷紅的布料。手套自其中一扇敞開的落地窗往樓底下的樹叢落去,在觸碰到沾滿露水的嫩葉以前,便被花澤輝氣以超能力點燃的一把火燒得一乾二淨。

  島崎亮默不作聲地挑了下眉,被動地接受了花澤輝氣將他整個人往窗門上推擠的動作。接著他突地揚起了手,抵住花澤輝氣的下巴,用一種彷彿對他採取的一切行動皆百思不得其解的口吻說:「──小朋友,你要做什麼?」

  花澤輝氣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一把抓開了他格擋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手,冷冷地反問一句:「你不是都預見了嗎?」說完,島崎亮瞬間感覺到自己似乎跌進了一張由花澤輝氣信息素編織而成的蛛網上,被他遠比舞池中任何一個醉酒的Omega都要來得濃郁的青蘋果香滴水不漏地圍剿。

  「我現在要標記你。」然後花澤輝氣用一種讓人無法聯想到絲毫曖昧情愫的語氣表示,「識相的話,最好配合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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